灵徽这下连琢磨这些话怎么出口的功夫都省了。他犹豫片刻,说道:“譬如渊山中符刻石林,一直经由正清维护,多年来阵法上的些许变动,这些记载或会对谢师兄有所助益。”
“掌门对此就说到这里?”谢真问。
“是,若是两位当面对谈,再有旁的疑问,掌门必然也不吝于解答。”灵徽谨慎道。
“没关系,我大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谢真平和道,“还有么?”
灵徽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,愣了一会才说:“只有这些。”
他心说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,到时一定要将其一字不差地报给掌门才是。就听谢真道:“我知道了。听了你转述,灵霄掌门想必也能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他将面前杯子斟满,看来是觉得正事已经说完。那银瓶形似酒器,装得却是花香氤氲的清茶。速赢小说
灵徽也确实没有更多要转达的了。他只觉谈话从始至终都未踏出过对方划定的区限,虽然他已做完了掌门托付的这项任务,可那被料个正着的感觉,还是令他坐立不安。
隔着桌案,剑修正默不作声地喝茶。窗纸上日光摇曳,不知是不是枝叶雪白的缘故,那些墨痕般的树影似也更浅淡一些。
他忽而觉察,单就眼前这一幕背后的故事……死而复生的剑仙,列席王庭门下的仙门弟子,桩桩件件,都相当不可思议。
他不由得也拿起手边酒壶,给自己倒上一杯。壶里同样也是茶,只留余温。
片刻后,谢真问道:“你们家掌门如何?”
灵徽不自觉放下杯子,肃容道:“掌门师兄道心通明,诸事安遂……”
对方耐心等他把场面话说完,才道:“从凝波渡回去,他是不是大为震怒?”
灵徽:“……”
他卡了一会,才说:“掌门师兄一向持重,纵有忧虑,也于修行无碍。”
谢真颇为了然地点头:“看来是恼得不轻。”
灵徽也没法辩解一句“绝非如此”,怎么描怎么黑,不如不说。回想起掌门的脸色,他忍不住说道:“……得知谢师兄依旧在世,掌门师兄其实是十分欢喜的。”
谢真道:“之后,便是越想越气。”
灵徽:“……”
“贵掌门自来心志坚定。身为一派执掌,思虑之事也难单以对错论。”谢真话锋一转,“你大可转告他,即使此刻不回瑶山,我也依旧是我。”
“掌门师兄只是……”灵徽垂下视线,“为你担忧。”
他不说担忧何事,盖因显而易见。
谢真说道:“妖部诸事,王庭自当有其决议,并非我能涉入,我也不会为此左右。至于灵霄掌门考虑的,是否会受旁人利用——对于长明,我全然信任。”
在这无可置疑的断言下,灵徽一时间竟想不出要怎么应答。
“但毕竟,两位道途殊异……”
才说了半句,他突然停了下来,深觉此言轻率。以往换作他掌门师兄来说,也不会得来什么好脸色;他虽不知灵霄碰过多少钉子,也明白这劝说的话不是他能讲的。
他不安地看过去,却见对方并无不悦。
“同为人族不见得永无芥蒂,妖族也不是非要暗藏祸心。”谢真平和道,“心思相通,皆有前因。正如你未必会对随意一名门下师兄弟的话照单全收,却会信赖你掌门师兄,不是么?”
那还用说?掌门师兄自然是值得信赖,哪怕他叫自己去做不可能之事……他也会相信那必有用意。
灵徽沉默片刻,才嗫嚅道:“我……和掌门师兄,并非是……”
谢真也怔了一下,难得现出无奈之色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灵徽猛地发现自己会错了意,顿时感到血涌上脸颊。仗着修行有方,不至于涨的满脸通红,但还是感觉耳朵里热气直冒。
都是因为他来之前多番准备,不得不听了一堆八卦,种种传闻在他思绪中徘徊不散,才会在这样正经的谈论之中不知道想歪到哪里去……
看出他脑筋打结,谢真放下茶杯道:“想来长明那边也该有些空闲,这就去先把正事做了吧。”
他起身离席,灵徽满腹心思,只能跟上。
两人出了这间待客的竹舍,向王庭深处而去。
刚来时灵徽尽顾着戒备,哪有余心左顾右盼,此刻走在谢师兄身边,却是出奇地放松下来,也能欣赏些四下景色了。
仙门重地多建在山岳之间,气派务求庄严、高旷,妖部的喜好则不然,即便是同位于峻峰上的昭云部,也偏重奇险之趣。芳海中的千年王庭更具风致,屋宇檐瓦色泽清透,于雪白枝叶掩映之间,处处皆似不染尘埃。
偶见来往行人,都着深色衣冠,有如这幅幻梦般画作上的点点墨迹,勾勒出烟火气息。灵徽留意观察,见众人有的带着未消去的妖族特征,有的则与人族无异;没见到哪个愁眉苦脸,也没谁面带杀气,大多都从容地做着自己的事。
见到他这个一看就是仙门修士的经过,他们倒是多半会看上一眼,行礼致意——不是对他,而是对他身边那个同样作剑修打扮的谢师兄。
这叫灵徽一时间感觉有些错乱。仙门修士在王庭中闲庭信步,且颇受礼敬,似乎相当荒谬;但这人要是谢玄华,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。
一路无言,不多时他们便停在一处殿阁前。庭中花树有如云雾,灵徽从树下走过,也觉被这亦真亦幻的色彩裹住,不禁屏住了气息。
率先登上石阶的谢真则熟门熟路,引他穿过回廊,踏进厅堂之中。
四面窗帷半卷,日光明朗,一室中尽是徐徐清风。此处陈设雅致,与灵徽想象中的颇有不同,不见奢华排场,没有传闻中的宝座,王庭之主就在书案后等着他们到来。
灵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,但这次身负使命,心境大为不同。没等他开口,就听一旁的谢师兄说道:“正清的灵徽道友,给你带来了。”
“有劳。”长明道,把手里的书卷扣到了一边。
两人对答之间皆十分正经,也不见眉眼官司,可灵徽就是觉得这气氛说不出的微妙,仿佛他在这里相当碍事。
等到谢真离开,长明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身上,灵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这大概是因为刚才对方没有分一点眼神给他的缘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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