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六十三 鰕鱔游潢潦(1 / 2)

长天万里 洪起 2479 字 8个月前

这天早上,一家人坐在八仙桌旁吃早饭,陈蓉喝了几口粥,放下筷子就不吃了,王燕问:“不顺口吧?妈想吃点什么?”

陈蓉淡然一笑说:“想吃的没有。”

“你说,我上街去买。”

“我想吃桃,现在还没熟呢。”

“我娘家有。”王燕说,“我娘家石灰塘边上有一棵桃树,不知是品种不同,还是地下热,每年果子都比其他桃树早熟二十几天,这会儿该熟了,我回去看看。”

“好吧,有就有,没有拉倒,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
陈蓉走到外面看看,阳光普照,天气不错,想起昨天中午的一件事,便叫明孝把一个稻草编的米囤搬到庭屋前的场地上,口朝南倒在地上,让阳光晒里边剩下的十几斤粳米,她端把小椅子坐在旁边,时不时挥一下手,赶走想来吃米的几只麻雀。

有人经过时,她便伸手到囤里扒拉几下,真有人走过来看,看米多了没有,陈蓉问:“米多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刘冬麦实事求是回答。

“我不是什么苍龙手,有人再说,你就给我证明一下。”

“好的,我走了。”

陈蓉看着刘冬麦往田里去,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有七八个褐色老年斑的手,想起昨天中午见到水獭猫黑爪子的事。

昨天中午,寿凤吃鱼时被鱼刺卡了,无论是猛烈咳嗽,还是用饭团或年糕吞咽,卡在喉咙口的鲫鱼刺就是不上不下,张开嘴又看不见。王燕说:“听说丁大朋家有水獭猫爪子,鱼刺卡了喉咙,用水獭猫爪子挠挠就没了。”

陈蓉高兴地说:“明孝,你辛苦一趟,去丁大朋家把水獭猫爪子借来试试。”

明孝放下筷子,去丁大朋家,一会儿就拿来了像猫爪的东西,放在寿凤喉咙外面上下挠了几下。

“怎么样?”陈蓉关心地问。

寿凤用小手摸摸喉咙,吞咽了一口唾沫,又吃了一口饭,说:“好了,鱼刺没了。”

松年看着黑黑的水獭猫爪子说:“龟灵而刳,龙智而屠。”

陈蓉看看黑黑的水獭猫爪子,没有说话,心里却咯噔了一下。她嫁到蒋家四十几年了,这几十年,特别是她当家以来,财富是不断增加,盖楼置地,风风光光嫁女娶媳。对蒋家的富有,村里村外有不同的说法,其中有不少人认为她是苍龙手,手到米囤里摸摸,米就变多了。陈蓉对这些传言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,让人家去说。眼下,她觉得要说一说了,免得死后像水獭猫一样,被人剁手。

陈蓉知道自己来日无多,身后事想得多了,她现在挂念最多的是杏年,最不放心的是松年,不知杏年是否安好,不知松年能否有点长进。她觉得松年是鰕鱔游潢潦,不知江海流,没有抱负,满足于小安乐。

一会儿,她好像听到克鲁克里的叫声,以为大塘里飞来了天鹅,便慢慢站起身走过去看,塘中映着蓝天白云,水中藏着大鱼小虾,水面上游着绿色和灰色的野鸭,没有天鹅,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凉爽。

站了一会儿,她忽然觉得胸闷胸痛,几分钟后,胸痛过去,她又慢慢走回,在小椅子上坐下。

村东头有狗叫,叫了几声停了。陈四方来了,他很显苍老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腰也有些弯了,像被无形的大手抓住后背提起的大虾,一双荷包蛋般的大眼睛显得更大了。陈蓉知道他来没有好事,低着头不看他,仍然把手伸进米囤扒拉米。

陈四方在米囤前停住,蹲下身子说:“嫂子,晒米呢,我来帮你。”

陈蓉没好气地说:“我扒米,是让你看看我的手,是不是苍龙手,省得以后我死了,你来刨我的坟,剁我的手。”

陈四方尴尬一笑说:“看嫂子说的,我哪能做那种缺德事。”

“那种事你干得还少,今天过来,是不是又没钱花了?”

“你真是诸葛亮,我现在连买烟、买盐、买米的钱都没有了。”

“你不是有三个儿子吗?去问儿子要。”

“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穷,一个比一个凶,天天还跟我吵,跟我要钱呢,老四比柏年小三岁,到现在还没讨到老婆呢。”

“我们一样,求多子多孙,谁知多了子孙更苦。”

“我哪能跟你比,你拔根汗毛比我的腰还粗呢。”

“你找柏年吧。”

“我不能老找他,我也不好意思,你是活菩萨,借我两块大洋,就两块。”

“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?我可是救急救不了穷。”陈蓉停了一下又说,“你要节俭些,不要赌,少吃点酒,存一点钱,老了要有点老本,在孩子面前手背朝上,比手心朝上好,招招手才有人来,说话才有人听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四方说。

陈蓉上楼,陈四方紧随其后,陈蓉从卧室的紫檀木柜中拿出一个钱袋,黄色袋绳在口上打了结。

她刚把钱袋放在写字桌上,陈四方就进来了,他上前伸手抓住袋子说:“这一袋都借我吧,我以后还你。”

“不行!过几天银海交周要花钱呢,我眼下手边也就这些钱。”陈蓉伸手去抢钱袋,两人拉扯中,陈蓉站立不稳,身体往后仰面倒在地上,陈四方也不回头看,把钱袋往衣服里一塞,匆匆下楼离开了。

傍晚时分,王燕从娘家回来,拎着一袋早熟的桃子,刚进村口,便觉不妙,楼里院里传出大人孩子悲切的哭声,苏小辛的嗓音特亮特尖。

王燕快步赶回家,方知是阿婆陈蓉去世了,尸体停在楼下大堂里,柏年松年相向垂泪,柏年很伤心,自言自语地说:“要不是妈收养了我,也没有我今天的好日子,我或许还是个光棍,或许还穷困潦倒呢。”

王燕震惊悲痛,她问哭泣的苏小辛:“我早上走的时候,妈不是好好的吗?怎么就去世了呢?”

苏小辛说:“要问你呢,妈和你们住一起,好不好只有你知道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说,“妈要靠你们过,病了没一个人在家,靠我们还死不了。”

王燕无言以对,觉得胸口难受,她拖着沉重疲乏的双腿上楼换衣服,松年跟进屋,关上门,举手就是一巴掌,打得王燕脸上火辣辣疼,接着又是狠狠一脚,将王燕踢倒在大床踏板前,他大声骂道:“贱人!没事就往娘家跑,你在家,阿娘也不会死!”

“阿娘想吃桃子,我回家——”

松年又是狠狠一脚:“说你的鬼话!是你想吃桃子吧?我要打死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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